刘春玲：中医临床信息化——从工程化思维向系统思维的转变

作为一名中医医疗信息化战线上的老兵，今天想和大家探讨一个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的话题——信息化项目落地过程中，技术思维与中医传统理念之间的摩擦与碰撞，以及如何找到一条融合之路。

笔者经常遇到这样的场景：当带着团队把精心设计的电子病历系统推广使用时，信心满满地走进临床科室，结果一位老主任推了推眼镜说：“你们这个辨证分型的下拉菜单，把几千年的学问简化成了几个选项，这不是闹着玩吗？”这句话，笔者听过不止一次。它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中医医信人的心里。

冲突的本质：不是“保守”，而是“敬畏”

首先要正视一个事实：看似是老主任的“保守”、对电子病历系统的排斥、愿意沿用原有工作模式，其实是系统干扰了中医师的诊疗思维，冷冰冰的下拉菜单无法满足中医师对辨证论治思维的记录。中医强调的是“系统观”和“整体论”，临床存在“同病异治”和“异病同治”的方法，其原理是从整体观去看待生命的状态，源于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

中医诊疗的核心是辨证论治，它高度依赖医师的主观经验和系统性思考。同一个患者走进诊室，不同的中医师可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有人重舌象，有人重脉象，有人更看重患者的情志状态。这种看似“千人千方”的差异，恰恰是中医个性化诊疗思路的精髓所在。

信息化的底层逻辑更侧重于标准化、结构化，然而由于生命现象的复杂性，很难用“数学公式”规范化标注。当试图把“望闻问切”装进数据库字段，把“阴阳虚实”映射成下拉选项时，“冲突”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合理现实。

破局之道：从“对抗”走向“共生”

只有认识到两种认知模式的不同，才能借助“辨证论治”的思路，求真务实地探寻中医信息化发展路径。经过多年实践，笔者总结了以下几个关键策略。

第一，转变角色定位：从“技术推动者”到“业务赋能人”。

医院信息化的最终评判者，不是医信工程师，而是每天在诊室里望闻问切的中医师。项目成功的标准不是“系统运行无故障”，而是“中医师愿意每天使用且用得顺手”，能提质增效，确保临床安全。

这意味着医信人必须走出机房，深入针灸科、推拿科、中药房，真正理解临床一线的工作流程和思维逻辑。不是拿着方案去“推销”，而是带着耳朵去“倾听”。当能用中医的语言描述技术需求，用技术的工具解决中医的痛点时，信任的桥梁就自然建立了。

第二，分步推进：“核心先行，渐进融合”。

中医医院信息化不能照搬综合医院的模式，也不能追求一步到位。务实的做法是按照“核心模块先落地、优化模块后补充”的思路分阶段实施。

比如，第一阶段可先从中药房管理、处方审核等相对标准化的环节入手，这些领域中医和信息的共识度较高，容易取得“速赢”效果。在积累信任和经验之后，再逐步深入到辨证论治辅助、中医电子病历等“深水区”。每一步都让临床看到实实在在的价值，而不是空泛的“数字化转型”口号。

第三，尊重中医特色：让技术服务于“辨证”而非替代“辨证”。

在系统设计上，要坚守一个原则：信息化是辅助工具，不是决策主体。以中医电子病历为例，好的设计不是把辨证分型做成固定选项让医生“选”，而是提供结构化的记录框架，让医生自由表达诊疗思路的同时，系统能够自动抓取和结构化关键信息。

中医医院信息化建设应当“坚持传承精华、守正创新”，推动医院业务与信息技术深度融合。这个“深度融合”的关键，就在于技术要嵌入中医的认知逻辑，而不是用技术的逻辑去改造中医。

第四，建立沟通机制：让“反对者”成为“参与者”。

在项目推进过程中，经常会遇到持保留意见的临床专家。面对这种情况，最有效的策略不是说服，而是邀请——邀请他们参与需求调研，让他们在方案评审中充分表达意见建议，甚至邀请他们担任项目的“质量顾问”。当一位原本持反对态度的老专家发现自己的意见被认真采纳，当他在系统中看到了自己科室的特色被完整呈现时，他就会从“旁观者”变成最坚定的“推广者”。

面向未来：构建“医工融合”的长效机制

信息化工作者习惯于工程化思维——把“想法”变成可固化、可复制、模块化、集成化实现的系统思考方式。而中医的“想法”强调辨证论治，并非线性的因果关系。为此，不能仅靠“战术性突破”，更需要建立中医的“医”与信息技术工程师的“工”的深度融合。

一方面，要培养兼具中医药素养和信息技术能力的复合型人才。当前，兼具中医药与人工智能背景的交叉学科人才严重短缺，这已成为制约中医医院信息化深入发展的瓶颈。应当鼓励信息人员学习中医基础理论，也鼓励临床医师了解信息化的基本逻辑，让两种语言在同一个团队中“互译”。

另一方面，要积极参与中医药数据标准的制定。从脉诊领域的脉象与波形认定标准，到舌诊领域的舌象判读标准，只有建立起行业公认的“共同语言”，信息化才能真正成为中医药传承创新的“加速器”，而不是“绊脚石”。

结语

中医有句话叫“上医治未病”，其含义是在疾病尚未发生时就进行干预预防。信息化建设的最高境界，也不是等问题出现再去修补，而是在规划之初就把“用户的认知”纳入考量，让技术与传统从起点就“同频共振”。

我们不是在用代码“改造”中医，而是要理解中医思维模式，“赋能”中医业务发展。当一位年轻中医师通过智能辅助系统快速检索到名老中医对某个疑难病证的诊疗经验，当一位基层患者通过远程会诊平台获得名老专家的辨证论治指导，当一张中药处方的配伍禁忌被系统在毫秒间精准筛查——那一刻，代码与望闻问切之间，便不再有隔阂。

这条路不容易，但值得一起走下去。

作者简介

刘春玲，CHIMA常委，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数字化与智慧医院建设处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