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可能性边界视域下新质生产力赋能智慧医院服务绩效理论研究

近年来，以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技术为代表的新质生产力科技浪潮兴起，引发国内医疗领域技术革命，催生诸多AI+医疗创新技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亦使现代医院管理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从当代宏观视角来看，新质生产力作为一种通用目的技术（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GPTs），正在引导包括医疗在内的各行业进行生产力革命，优化重构流程与技术，来达到理想效果。它通过深度嵌入诊疗全流程、运营全环节、管理全周期的方式，来优化资源配置、重塑业务流程、提升协同效能，为医院整体服务能力的跃迁注入全新动力。因此，新质生产力在医疗领域的应用不单意味着工具升级，更预示着医疗服务供给与管理范式的根本性转变。

这一转变与国家推动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方向高度契合。《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促进行动（2021—2025年）》明确提出，建设“电子病历、智慧服务、智慧管理”三位一体的智慧医院，是新发展阶段医院系统性升级的核心路径。其目标直指推动医院发展方式从规模扩张转向提质增效，运行模式从粗放管理转向精细化管理，资源配置从注重物质要素转向更加注重人才与技术要素。新质生产力正是实现这“三个转变”的关键引擎。它通过“云、大、物、移、智”等技术的融合应用，构建起覆盖“医疗、服务、管理”的智慧医院系统，其核心价值在于打破原有流程中的信息壁垒与操作瓶颈。在此背景下，深入剖析新质生产力如何赋能智慧医院建设，进而驱动医院服务绩效实现系统性提升，从应用到评价，形成全生命周期的智慧医院管理理论闭环，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本研究将在生产可能性边界（production possibility frontier，PPF）这一经济学理念视角下，系统探讨新质生产力赋能智慧医院服务绩效的理论模型，以期为推动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提供有益的理论参考与方法依据。

1 政策视角下新质生产力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及其与智慧医院的关系

政策作为广泛应用的制度性支撑，能够反映其所涉及概念的实际应用情况与总体发展趋势。通过梳理近年来新质生产力应用于国内医疗领域的相关重点政策（表1），进行动态分析。从政策颁布时间上可知，自2017年颁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提出诸多方向性内容，到《信息化标准建设行动计划2024—2027年》提出“完善人工智能标准，强化通用性、基础性、伦理、安全、隐私等标准研制”，再到近期颁布的《卫生健康行业人工智能应用场景参考指引》给出的84个具体应用场景，充分说明新质生产力应用于医疗领域的政策目标更加明确，内容更加细致，执行更加标准，管理更加科学，保障亦更加完善。

其次，从政策所表达的内涵上，可将新质生产力与智慧医院的关系概括为以下4点内容：①新质生产力是智慧医院的创新之魂；②智慧医院是新质生产力在医疗领域应用的新型载体；③新质生产力的相关配置要素为智慧医院的科研活动提供动力；④智慧医院的伦理与标准化工作保障新质生产力在医院端的各项应用安全合规。将各内容下的政策依据内涵进行逐一归类，形成关于新质生产力与智慧医院的四维协同关系列表（表1）。通过定性研究方法，将四维协同关系进一步总结为：新质生产力为智慧医院建设与服务提供了丰富的外部条件与研发底座；反过来，外部环境又推动了新质生产力在智慧医院各场景中的内生性增长，成为智慧医院发展的灵魂。两者相互协同、互为补充、相辅相成。

表1 新质生产力应用于国内医疗领域的相关政策及其与研究型智慧医院四维协同关系分类一览

2 PPF视域下新质生产力赋能智慧医院服务绩效理论探索

2.1 从现代医院绩效管理框架中提炼“质量-效率”二元评价模式

自《现代医院管理制度》作为国家卫生管理改革的纲领性文件提出以来，卫生管理学界一直对其高度关注。在这之前，中国医院协会将医院服务绩效评价等相关内容作为重点研究方向，并在其发布的《中国医院协会医院管理指南》（2016年版）中明确指出：“现代医院服务绩效既包括医疗服务本身，也包括医疗服务的健康产出，是一个复合概念。国际上一般公认的现代医院绩效包含4个维度，即：技术效率、配置效率、质量与公平性。”该内容也为后续国家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理论框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若对上述4项维度进一步提炼，可将技术效率与配置效率合并作为综合效率维度，质量与公平性合并作为综合质量维度，从而整合为“质量-效率”的医院核心服务绩效二元评价模式。这种二元法并非简单的合并，而是一方面抓住医院绩效核心、动态、需要权衡（符合“权衡理论”分析准则）的医疗质效矛盾；另一方面满足“价值医疗”理念：在单位成本内获得最佳的健康结果。精准对应“质量”（包含最佳健康结果、技术效果、患者安全与服务评价）与“效率”（单位配置下的时间效率与经济成本，即资源利用最优化）的二元统一。不仅如此，相较其他绩效评价模式，它更易于被管理者、医务工作者乃至公众所理解，实际应用中更易发挥效果。当采用该框架去分析任何一家医院绩效时，都必须审视两个根本性问题：第一，卫生服务产生了何种效果（综合质量）；第二，达到这些效果耗费的资源是否最少（综合效率）。通过这一模式，反映的正是现代医院服务绩效管理中的核心命题。

2.2 PPF视域下新质生产力赋能智慧医院服务绩效理论模型

目前，医院管理业界学者普遍认为，在医院绩效服务评价中，医疗质量与效率是天然的矛盾关系，如同“鱼和熊掌”，难以兼得，而需要医院管理者根据自身功能定位与发展需要进行权衡（如医师为患者提供门诊服务，在看诊时间与患者满意程度或服务效果上就存在天然的权衡关系）。从动态关系上看，有学者提出，两者通常呈现此消彼长的趋势。因此，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生产可能性边界效应理论；从价值内涵上看，“质量-效率”两者都是评价医院服务绩效水平最为关键的指标；从意愿动机上看，任何医院都希望自身的质量与效率尽可能的高；因此，“质量-效率”在现代医院管理视角下，亦具有深刻的“对立与统一”哲学规律属性。

这一规律可借助数据图形进行具象展示：以二元医院服务绩效（hospital service performance，HSP）为主题，建立关于医院医疗质量（Quality）与效率（Efficiency）的坐标系。将各所医院的质量评价指标（非计划重返再入院/手术室发生率*、术后并发症发生率*、诊断正确率、患者满意度等）与效率评价指标（平均住院日▲、外科住院护患比、医师单位时间接诊量等）的实际数据情况“成对”代入（如非计划重返再入院/手术室发生率*-平均住院日▲、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外科住院护患比、诊断正确率/患者满意度-医师单位时间接诊量）坐标系则可绘制散点图（图1，*代表需经过高优化处理的医疗质量指标，▲代表需要经过低优化处理的医疗效率指标）。在尽可能发挥医院应有效能的前提下，大致可将传统医院分为3类情况，分别对应三型。Ⅰ型：偏重质量型，如国内港澳地区多数私立医院；Ⅱ型：偏重效率型，如国内部分私立医院；Ⅲ型：质效并重型，如国内多数公立医院。

图1 基于质效视角的传统三型医院服务绩效偏好示意图

若将更多反映各个医院的医疗质量与效率指标数据成对代入该理论模型，在相对理想的环境下，大致可以得到一个由散点组成的代表传统医院服务绩效水平的生产可能性边界图形（图2）。该图形稍往坐标轴右上方向凸起，同时该生产可能性边界上的点近似满足公式（1），即代表医院服务绩效，代表医疗质量的Q与代表效率的E三者间符合生产可能性边界要求。其中θ（Q ,E）为单调递减函数，意为：在当前生产力状况下，各所医院遵循着“质量与效率的此消彼长，两者的即刻状态决定着医院主体服务绩效的偏好与类型。但不论两者哪一方发生变化，都会迫使另一方自动产生相应幅度的调整，最终呈现出医院服务绩效水平在一定范围内变化”这一共性规律。同时，在达到质量与效率权衡平均时（即为Ⅲ型医院），所得到的Q·E乘积面积相对最大，表示医院服务绩效达到该生产力条件下的相对理想水平。

HSP=θ(Q,E) （1）

图2  传统医院服务绩效水平生产可能性边界示意图

因此，医院若要想获得质量与效率的双提升，打破“零和博弈”的困局，最为理想的方案则是借由新质生产力在医院端的应用来突破原有的服务水平。在这个过程中，智慧医院建设发展导向发挥着重要的标杆引领作用（图3）：当新质生产力在医疗领域的技术创新达到一定程度时，便会赋能并驱动原本处在传统医院服务绩效水平的某医院走上向智慧医院转型的技术革新之路，这一过程也称“探索边界外移可能”。某所医院开展某项医工结合技术应用，获得新质生产力，从而率先触及智慧医院等级的技术水平。在经历各项创新技术应用与体系迭代后，标志着该院完成向智慧医院全面转型升级，该院的服务绩效水平也将率先探索到达一个全新的生产可能性边界，该边界相较于传统边界的服务绩效水平有着超越量级的提升，即智慧医院服务绩效水平生产可能性边界。这一新边界不仅大幅拓宽了质量与效率的协同空间，更使二者关系由负相关转向正向耦合—“高质未必低效，高效亦可高质”。

图3  新质生产力驱动智慧医院服务绩效提升及标杆引领建设内涵示意图（探索引领阶段）

在该智慧医院取得理想的服务绩效结果并获得广泛认可后，将作为行业标杆进行引领，其建设理念、经验、体系、技术等发展要素将伴随着院际间的技术交流活动与商业转化渠道，逐步扩散到其他各型医院，继而形成智慧医院相关建设指南与应用标准。其他各型医院通过学习并结合各院自身情况来进行“因地制宜”，使各自的绩效水平将来到新的生产可能性边界，实现“边界外移”（图4）。且在此边界上，Q与E的乘积面积显著扩大，且θ（Q ,E）函数形态趋于平缓，表明系统韧性增强、权衡刚性减弱。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到达新边界，完成向智慧医院转型升级的各所医院将超越原有的服务质量与效率，真正实现提质增效的跨越式发展，实现集体式医院服务绩效的能级跃迁；另一方面，在新质生产力的作用下，各医院亦将逐步淡化“分型”或“权衡”的自然矛盾概念，最终朝着广义的医院高质量发展方向大幅迈进。

图4  新质生产力驱动智慧医院服务绩效提升及标杆引领建设内涵示意图（全面提升阶段）

结合上述内容，若将生产力状况P（即对于过去的生产力P₀，新质生产力P'）考虑到理论公式里面来，则可进一步丰富原式，从而完善基于生产可能性边界的智慧医院服务绩效数学模型，即为式（2）。

HSP=θ·(Q,E∣P)  （2）

因此，新质生产力在医疗上应用的实际目的并非通过博弈论来调和质效矛盾或是探究质效矛盾的“平衡点”，而是基于以医学为核心的多学科深度交叉融合，围绕技术进行创新研发，并依托智慧医院作为技术引领的载体，“以点带面”进行技术扩散，形成相对于过去医院的技术变革，大幅提升各医院诊疗技术力量，从而实现服务绩效水平全面提升的广义医院高质量发展目标。同时，伴随着智慧医院的科技引领，未来将诞生各种新型诊疗服务模式。从理论上，若将医院服务绩效水平视作广义的生产水平，则上述思想恰好印证马克思主义哲学关于“生产力的发展推动生产水平的提升，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则决定了生产方式”这一经典推论。

3 新质生产力赋能国内外医院应用场景服务绩效实证举隅

目前，已有来自国内外顶尖医疗机构报道显示，以患者诊疗数据、人工智能以及医疗机器人为基础的新质生产力，正在赋能各所医院内部的各类应用场景，突破相应的传统生产力可能性边界，实现以往人力或技术难以企及的质效双提升。

3.1 智慧影像场景

2025年6月，由美国西北大学医学院等单位科研团队研发出全球首个嵌入临床流程的生成式AI放射系统，并围绕该技术开展的一项前瞻性多中心临床队列研究。该研究纳入12所三级医院的23960例患者报告，比较放射科医生使用AI生成报告草稿与常规撰写的效率差异。结果显示，AI辅助将平均报告时间从189.2秒显著缩短至159.8秒，医师平均工作效率提升达15.5%（部分医师工作效率提升超40%）。在质量方面，针对800项检查的同行评议显示，AI辅助报告与常规报告在临床准确性上无统计学差异。该项成果有力证明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于医学影像场景，在保证质量的同时有效提升工作效率，从而提升医院服务绩效。

3.2 智慧医疗场景

2025年3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与某公司联合研发的“启元”重症大模型整合至临床应用流程中。在诊疗效率方面，该模型5秒内即可整合重症住院患者的全病程信息，并描绘患者病情数字画像以预测后续病情发展趋势。不仅如此，该模型还可在1分钟内可生成结构完整、思维导向的病程记录，初步估计可将医护文书效率提升超过30倍；在医疗质量方面，模型还提供准确率高达95%的重症医学知识查询结果，为临床提供精准辅助决策。同时浙江大学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还将质控节点嵌入工作流，作为“医疗哨兵”持续监测病情，智能提示关键变化点，助力临床科研与管理水平提升。

3.3 智慧服务场景

2018年，北京大学深圳医院代玲玉研究团队在全国率先开展“配药机器人”的智能配药护理服务应用，并在后续2022年开展的一项随机对照研究显示，通过应用智能配药机器人执行临床静脉输液配药工作，可在保证精确性的前提下，显著提升用药安全与护理工作效率，是辅助静脉用药工作绩效提升的有效干预措施。值得一提的是，该项技术在2024年迎来升级。在新一代配药机器人应用效果量化实验评估中，其效率、质量与安全3个维度效果分别为：①配药效率：按照全院待配药品量5000袋/天计算，可节省14.28小时，效率提升40%；②配药质量：开瓶成功率99.95%、抽吸精度±2%、残留量≤3.5%；③配药安全：护理人员锐器伤发生率下降75%，调配错误率下降90%。

3.4 智慧管理场景

2025年9月，一项实证研究表明，通过整合人工智能预测模型与实时数据分析看板，可显著改善初级卫生保健机构的运营效率与患者体验，实现服务质量与运营效率的双重提升。该研究在每月接诊量超过14万人次的初级医疗中心进行。研究团队开发了一项基于随机森林算法的AI模型，能够以86%的准确率预测患者的爽约风险，并将其集成至实时运营看板中。诊所协调员可据此主动联系高风险患者进行确认或重新安排。通过对实施前后共135393次预约的数据进行对比分析。在效率提升方面：预约爽约率从基线水平的20.82%大幅下降至10.25%，实现了50.7%的降低。与此同时，患者的平均总等候时间（从登记到离开）缩短了5.7分钟，部分中心的等候时间降幅高达50%。在质量提升方面：等候时间的显著减少直接提升了患者的就诊体验和满意度。更重要的是，通过精准预测并减少爽约，医疗资源（医生时间、诊室）得以更充分利用，使医疗系统能够服务更多患者，尤其是在不增加额外投入的情况下有效应对巨大的患者流量压力。

4 展望

新质生产力引领的智慧医院建设实践，其深远意义不仅在于自身取得的“提质增效”成果，更在于为中国公立医院的系统性、高质量转型开辟了可复制的路径，奠定了新质生产力赋能医疗健康产业的核心范式。然而，也必须清晰地认识到：第一，智慧医院建设道路需要“先驱者”。这些先驱医院探索出宝贵的智慧化经验均将沉淀为广泛的行业公共资产，从而显著降低后续医院建设的应用门槛、执行风险和试错成本，才能让“边界外移”成为可能。第二，建成智慧医院绝非一日之功，而是一条伴随着新质生产力赋能医疗技术不断积累与磨合调整的漫长道路。随着《健康中国2030》等战略的不断深化，新质生产力也将进一步重构医疗服务价值链，助力医院实现从“规模效益”到“质量效能”再到“科技引领”的三级跨越式发展。

来源：《中国医院》杂志社2026年7月刊

作者：许昌、程兆辉、梁真、冯丙树、董四平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深圳医院智慧医院研究院、重庆市卫生健康统计信息中心、德州市立医院、国家卫生健康委医院管理研究所医疗政策研究部